人物故事|灯火阑珊下,一位非遗传人的孤独守望——潮港猛虎下山拳传人翁海县
本报记者 叶家源报道

翁海县本人
晚上十点半,海南省万宁市后安镇潮港村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防洪楼二楼那间五十平米的屋子里,灯光还亮着。
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后,59岁的翁海县站在门口又发了一会儿呆。周五周六的晚上,他都要这样连上两个班,从七点到十点半。到了这个年纪,说不累是假的。
“很累,但没办法。”他说,“我不教,可能就断层了。”
在村里,有人知道他是搞养殖的,干了半辈子;有人看到他是个和善的老头,见谁都笑呵呵。但他自己最在意的身份,始终是那个——猛虎下山拳传人。
他为琼派功夫增过光,添过彩。
2024年9月,他带领18个学生参加第四届海南省国际武术大赛,56个项目拿回52枚奖牌——15枚金奖,17枚银奖,20枚铜奖。2025年7月,海南第五届国际武术大赛,拿下32枚奖牌,其中金牌7枚。
在很多人看来,翁海县应该知足。
但他心里清楚:学生是学生,传人是传人。
学生来学拳,可能学三年五年,升学了就停了,或者工作了就走了。
传人不一样。传人得愿意接这根接力棒,得把教拳当成一辈子的事。要有武德,有涵养,能管住自己,也能管住别人。
三十多个学生里,有没有这样的人?
翁海县想了很久,摇摇头:“还没定。”
放下拳脚那些年
猛虎下山拳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南宋末年。
抗金名将岳飞部下于鹏被贬至海南万州——也就是今天的万宁。为了抵御海盗侵扰,他结合沿海渔民的特点,以岳家拳为基础,创编了一套新拳法。
这套拳法在古万州郊外代代相传,至今已有八百五十多年。
如今,它被收录在万宁市第五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中——名为潮港猛虎下山拳。
翁海县是它的第六代传人。
他九岁开始练武,师父怎么教,他就怎么学。扎马步,打套路,一招一式,千百遍地重复。他不知道什么叫非遗,只知道学好了,心里就踏实。
二十多岁时,他也教过一阵子拳。
但那时候,国家要发展经济,家家户户都想多赚点钱。教武术?强身健体是好事,可养不了家。
“一天到晚扎马步,太苦了。”他回忆年轻时教学的经历,“五六十个学生来报名,我叫他们扎马一分钟,三十秒跑了三十个,一分钟到了,剩下三个。下次再来?全跑光了。”
后来,翁海县也跑了——跑去搞养殖,那是当时最赚钱的行当。
他一干就是几十年。
“教学就放下了。”他说得很平静。
海风吹来的功夫梦
2021年,国家对黄海区域的养殖活动加强了管控。搞了大半辈子养殖的翁海县,突然闲了下来。
养殖进入淡季,他站在海边吹风,想起一件事。
万宁有四大非遗传统武术:周家庄马仔功、安坡桩头功、万城东山功、潮港猛虎下山拳。这四门功夫的传人,都是翁海县的老熟人。
马仔功那位老哥哥,六十多了还没找到传人。桩头功、东山功,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再过几年,等他们这批人老了,这些拳还有人打吗?
“我感觉到,猛虎下山拳如果不传承的话,就要断代了。”他说,“那样的话,我又守不住我的梦想了。”
九岁开始练武,后来为了养家放下拳脚,一放就是几十年。如今快六旬了,再不捡起来,这辈子就真放下了。
2021年,在万宁市后安镇人民政府和后安镇潮港村民委员会的支持下,翁海县开始了他的传承路。
教拳的养鱼佬
搞了半辈子养殖,忽然转头教拳。这事说出去,没人信。
“他不是养鱼的吗?会教拳?”村里人嘀咕。
儿子说得更直接:“爸,你累死累活,一年赚不到一万块钱,图什么?”
三十多个学生,困难学生、优秀学生免费,一半半费或全费,一年总收入不到一万。不够他家三个月开销。
武馆挂牌了,名字叫“潮港武术馆”,其实就是一间五十平米的屋子。
刚开始赶上2021年疫情,一切开展都很困难。最初只有6个学生,最惨时只剩下4个。
翁海县没吭声。他每天风雨无阻往武馆跑,带着那四个学生出去比赛,证书一张一张拿回来,奖牌一块一块挂上墙。再后来,家长互相介绍,学生从四个变成十几个,又从十几个变成三十多个。
后来村里人也不嘀咕了。偶尔有人路过,看见灯还亮着,看见一群孩子在灯光下挥拳踢腿,喊“哈、哈”的口号,翁海县站在一旁,时不时纠正一个动作。
没人再问“他不是养鱼的吗”。
学武为止戈
翁海县教拳,第一件事不是扎马步,是讲道理。
武馆墙上贴着他自己定的规矩:
武术精神:能文善武,强健体魄,自强不息,振兴中华。
武馆口号: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
武德训:未曾学艺先学礼,未曾学武先学德。爱国家,孝父母,尊师长,严律己。
他常常把新来的学生叫到跟前,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一个“武”字。
“上面一个‘戈’,戈是什么?是兵器,是打架用的。下面一个‘止’,止就是制止。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制止打架。”
这是他最看重的事。有家长担心孩子学武会惹事,他就把这个道理反复讲。有个顽皮的学生,刚来一年时在学校被人欺负,气冲冲回武馆拿器械要报复。他拦下来,又把“止戈”的道理讲了一遍。
后来那学生对欺负他的人说:“要不是教练教我不能打架,我早就打你了。”但到底没动手。
“他现在还在学,父母说他懂事多了。”翁海县说道。
“我还能教五年。”
他最看好的是侄子阿强(化名)。按辈分,阿强是第六代传人的合适人选。有天赋,懂武德,从小跟着他练,拳打得比谁都好。
后来,由于传承生计艰难,像当初的他一样,阿强找了新的工作,在城里上班,只是偶尔回来看看。
家族里的年轻人呢?
“我儿子?不想练。说太辛苦,又不赚钱。”
再过几年,等他们这批人老了,这些拳还有人打吗?
翁海县不知道答案。
“我还能教五年。”翁海县说,“最多五年。”
灯还亮着
这些年,黎锦火了,山兰酒也火了。
黎锦可以剪裁成时装,满世界的人来看;山兰酒能卖到外地,还有人专门来学习。
可武术呢?
在这一片热闹声中,翁海县的猛虎下山拳,却连“传下去”都成了问题。
记者问翁海县,想过上网教学吗?
他坦然说道:“我年纪大了,文化水平有限,弄不懂这些。”
但翁海县还没放弃。
他还在周五周六的晚上亮着灯,还在教三十多个孩子“止戈”的道理。小琴羽和她的姐妹们还在练,村里还有家长愿意把孩子送来。
他没有想过五年后找不找得到传人。
但在那天到来之前,每个周五周六的晚上,潮港村防洪楼二楼的那盏灯,还会亮着。
责任编辑:文金正
2026-03-11 18:3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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