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千秋尚凛然：抗战时期的沈尹默》

 一
  “九一八”事变后，沈尹默立即让在日本留学的三个子女马上回国。他对归国的子女讲：“当初在你们眼里强盛一时的日本，现在成了中华民族的敌人。”他让子女当他面一起背诵岳飞《满江红》时，大家已是泪流满面了①。这一场景，深深印在子女的脑海。   1937年8月13日，日本侵略军进攻上海，中国军队奋起反击，淞沪会战打响。随着战事的胶着与扩大，上海市全民动员，沈尹默与友人一起做绑带和棉纱布，支援前线抗日将士。
  国难当头，曾轮值编辑《新青年》倡导“新文化运动”和思想启蒙的沈尹默，深知“立民唯有耻，活国赖无私”②，惟激励国人之精神，方能改变国家之命运。11月6日，由郭沫若任社长的上海市文化界救亡协会主办的《救亡日报》上，刊发沈尹默所作《微闻》二首： 屡败还屡战，壮志不可渝。极知大厦倾，要须尽力扶。民力乃国力，愈用愈有余。任兵未任民，未足为全图。生聚与教训，万众为一躯。众志所成城，金汤曾不如。寇深共淬历，艰危迈长途。有志终必胜，小挫何须虞？微闻主和论，出自士大夫。坐坏此金汤，谁欤甘为奴？其一
战难和岂易？事豫乃无患。敌志在亡我，虽和岂能全？道理至明白，事例更昭然。国基待重奠，举措慎当前。忠信足涉险，把兹破浪船。有力毋惜力，有钱毋惜钱。坐言终何补？起行赖贞坚。向来扶醉人，未有不倾颠。醒矣顽与懦，大难共仔肩。其二③   烽火连天的岁月，许多文物因战乱颠沛流离。当时元代画家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剩山图卷）惊现战时上海滩，收藏家吴湖帆以家中祖传的商周青铜鼎商彝换回此画，即请沈尹默过目。沈尹默慎重查阅有关资料后，确认此画为遗失多年的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前卷。待吴氏重新装裱后，沈尹默在1939年元旦为此画题款，记述收藏及鉴定过程。   1939年5月，沈尹默远赴巴蜀，居向家湾。此后艰难岁月中，每日见闻感怀，都被他写入诗词，“堪比日记”。“他无事不入诗，无字不入诗，诗书一体，以诗纪实，以诗寄情”④，真正做到了诗为书魂。如在同年6月《民族诗坛》第三卷第二辑，发表了沈尹默诗七首。其中一首题为《听人说五月三四两日事》：“安居人事尽，多难寇氛延。阴渗藏深洞，丰隆响远天。腾腾连日火，落落几家全。赖有成城志，金汤未堕坚。”此诗题记所说五月三四两日事，是指1939年5月3、4日两天，日寇飞机连续轰炸重庆，造成军民死伤六千多人，炸毁房屋五千余所，迫使二十五万民众迁离市区的惨案。因当时他尚未抵达重庆市区，故曰“听人说”⑤。   同年7月，沈尹默在《中国青年》第一期（创刊号）上发表诗十三首、曲一首，其中有一首五律《偶吟》，表达愿效文翁化俗的意愿：“离乡惊草木，异地感殊遭。遮雨芭蕉大，当风梧叶高。政勤思国难，物贵念民劳。平易文翁化，诗人戒教猱。”⑥沈尹默在重庆常以“匏瓜庵”为斋号，源自《论语·阳货》中“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的典故。匏瓜（葫芦）在古代常被系挂不用，孔子以此自喻不甘闲置、渴望用世之心。沈尹默取此号，既自嘲如“挂壁匏樽”般处境困顿，又暗含济世情怀。
  1940年沈尹默再迁两路口之重庆村。当时日寇空袭事件时有发生，沈尹默多次亲身经历，其在重庆村寓所就被敌机投掷的炸弹碎片洞穿墙壁。他在《游四门》中描述：“一声警报起悠悠，空袭又临头。防空洞里相厮守，也算是同舟。仇！百世不能休。”⑦
  面对侵略者造成的灾难，沈尹默的诗作既有杜甫一般的深沉悲愤也有承担时代使命的责任感，如：“故国山河云浩渺，目断长安旧来道。离乱心情难自好，高楼花近，当时杜老，一样伤怀抱。”⑧又如：“兵火烧空动地殷，青郊耕者自闲闲。穿田野水纵横静，隐岸幽花细碎斑。赖有深宁堪致远，若无拂乱岂投艰。匹夫忧乐先天下，敢道兴亡事不关。”⑨
  在救亡抗敌的共同愿景驱动下，沈尹默与章士钊、汪东、乔大壮、潘伯鹰、江庸等，发起成立“岷江文会”，又名“饮河诗社”。社长为章士钊、江庸，主编潘伯鹰，参加诗社活动的，既有俞平伯、朱自清、缪钺、潘伯鹰、叶圣陶、郭绍虞、吴宓、谢稚柳、黄苗子、谢无量、程千帆、叶恭绰、陈寅恪、马一浮等当世名宿，更有广大青年学生，通讯诗友更是遍及全国，大家以笔作刀枪，投身于抗日救国的洪流。诗社编印的《饮河集》，出刊一百余期，专载反映抗战精神的旧体诗，诗友们用旧体诗记录抗战情况及国仇家恨的时代情绪，鼓励民众团结抗敌。
  比沈尹默早半年来到重庆的郭沫若，此时在周恩来领导下从事抗战文化宣传工作，山城重逢两人自是欢喜，多有诗词唱和。1941年5月，沈尹默、郭沫若、黄炎培、章士钊、江庸、汪东、沈钧儒等发起成立友声书画社，以出售自己书画所得，支援抗战。1942年春四川芦山县出土东汉上记史王晖的石棺，其雕刻风格与清道光年间芦山曾出土的著名东汉《樊敏碑》极相似，郭沫若认为王晖石棺的雕刻者即为《樊敏碑》上署的“造石工刘胜”，接连赋诗赞赏其艺术造诣可与米开朗基罗及罗丹作品相比，沈尹默和于右任都为石棺拓片题了诗词。沈尹默所题诗为《题王晖石棺青龙图》：“王君碑纪建安年，一旦雕龙出世间。欢喜题诗同郭老，千秋无改汉河山。”⑩表达抗战必胜的信念。 二
  在战时的重庆，抵御外侮的过程中，国人开始认识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宝贵价值。传承中华民族的文化薪火，推动抗战文艺繁荣和发展，已逐渐成为文化界一种共识。此时，沈尹默自觉地致力于潜心深研、推动书法艺术的薪火相传。
  沈尹默说自己“是一个独学而无师友指导帮助的人”⑪，个中甘苦惟其自知，其《柬植之》诗云：“转益更多师，俯仰四十年。艺精良近道，探珠龙在渊。自叹驽骀姿，难度骅骝前。淹留遂无成，笔研直欲捐。”⑫ 在碑学一统天下，“二王”书法衰微时，沈尹默经过用功苦临北碑，由魏碑再回唐碑，进而由唐而溯追晋韵，出碑入帖，上溯“二王”。自觉地向晋唐人学习，这无疑是当时超前的书学思想和行动，也构成了沈尹默书学生涯乃至中国现代书坛一次重要的转折。
  沈尹默说自己的“行书抗战前后才正式开始学习的，主要学习的是《争座位帖》以及宋代黄庭坚和米芾，其他历代名家的法帖也临过一些。”“大概的秩序是先黄再米后颜。”⑬ 这从1937年沈尹默的论书诗可窥一二：“落笔纷披薛道祖，稍加峻丽米南宫。休论臣法二王法，腕力遒时字始工。”⑭ 可视为沈尹默半生学书实践之总结。顾随在1943年为史树青所藏沈尹默早年书联题跋时赋诗：“腕力劲遒无不宜，出唐入晋竟谁知。腾空挂角无踪迹，此是灵蛾破茧时。”不仅标明沈氏书风趋于形成，更暗示其所引领的帖学中兴时代的来临。
  “重庆时期，沈尹默书法及诗词，渐臻黄金时期。” ⑮他将随身带的米芾七帖照片，时时把玩，忽对帖中“惜无索靖真迹，观其下笔处”一语，若有领悟，认为米芾不说用笔，而说下笔，这个“下”字用得很准。他就依照米芾的指示，察看七帖中所有的字，每一个下笔处，都注意到，“始恍然大悟，这就是从来所说的用笔之法，非如此，笔锋就不能够中；非如此，牵丝就不容易对头，笔势往来就不合。明白了这个道理，去着手随意遍临历代名家法书，细心地求其所同，发现所同者恰恰是下笔都如此，也就是中锋，不可不从同，其它皆不妨存异。”⑯
  凭一个“下”字，沈尹默竟解开千百年来笔法秘不外传之诀窍。“他在静止的书法墨迹中看到生动活泼的动态与萦带关系，中锋运笔、牵丝之妙、笔势往来……这些笔法的关键和肯綮在刹那间被看得一清二楚、被捕捉住了。” ⑰从此，他就像庖丁解牛，能够“随意遍临历代名家法书”。这“随意”二字更是表明他已入通会之际，“随意遍临”的结果是“始能窥见前人一致笔法”，表明他已由书法的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
  1943年，经书界同仁共同努力，沈尹默、于右任、潘伯鹰、沈子善、潘公展、商承祚、余井塘、朱锦江、张宗祥等九位书法家发起，成立书法史上第一个全国性书法组织——中国书学研究会。由沈子善任总干事，马衡、许世英、胡小石、宗白华、顾颉刚、王树人、柳诒徵等人为会员。书学会成立后，着手从事编写全国统一的书法标准教材的工作，对教师的书法教学内容和方式进行初步的探索和研究，并筹备举办全国学生书法比赛。
  1943年7月，中国书学研究会主办的《书学》杂志创刊。这是一本以“阐扬中国书学，推进书法教育”为宗旨的书法理论研究刊物，计划每半年出刊一期，至1945年9月出版第五期后停刊。为资助《书学》印行和出版有关书法教学和理论研究的图书，沈尹默历时三月创作150件作品，除展览开支外得款半数约80万元，全部捐给《书学》杂志 ⑱。
  《书学》杂志第一期发表了沈尹默《执笔五字法》。沈尹默在文中先肯定了五指执笔的科学性，明确否定了传自晚唐卢肇“拨灯法”（即四指执笔法）和转指之法，第一次完整阐述了执笔运腕的理论，并指明“这个问题关系于书法者甚大，所以不能缄默不言，并不是无缘无故地与前人立异”⑲ 。沈子善撰文认为，沈尹默的书法具有超强的技法难度，可以和古人相媲美。《书学》第四期还发表了潘伯鹰的《述执笔法》，文中大力推崇沈尹默的“执笔五字法”。沈尹默的书学主张、技法认识得到了诸多书法名家的认同。
  白谦慎在《沈尹默与张充和》一文中说：“书法艺术上的精湛造诣和文化声望，使沈先生很快成为战时重庆书坛的领袖人物。”⑳辛勤的实践、卓越的创作成就和划时代的书学创见，使一批高水准的书家聚集在“二王”旗下，20世纪的书学重镇卓然成形，而沈尹默从此立于帖学阵营的核心地位。 三
  曾目睹淞沪抗战战况的沈尹默，对子女有明确期待。沈尹默最小的儿子沈令昕从上海中法国立工学院毕业后，年仅20岁即报名参加黄埔军校第十七期。沈尹默时时得闻战局，深知前线之艰险，更以国家大义为念，写下“时玫白亦戎服从军，故有木兰之喻”的诗句：“念远伤离古到今，世间儿女亦何深。木兰机杼人当户，印此艰难报国心。”
  考察抗战时期沈尹默诗词，无论写景状物还是感时遣怀，实无愧“山河百战一支笔，长打短打俱闻名”㉑  ，毫无颓废消沉之气，字里行间透露着对民族前途感人至深的自信。他曾作自题诗：“不畏李广弯弓，敢当米颠下拜。时承君子清风，静动两无相碍。”㉒ 国士之风跃然纸上。当艰苦卓绝的抗战终于胜利时，沈尹默欣喜不已，作诗《八月八日立秋喜闻日本向同盟国请降》二首：
  伫看细柳散金甲，未用高城筑受降。时日偕亡胜众口，清秋才到静双江。八年力战知民困，一篑亏功懔政庞。天下一家从此始，海东邦接海西邦。
四国忧同屡会盟，一丸力大促行成。鲸吞蚕食终何益，虎掷龙孥最有声。得丧东西如弈局，安危今古视民情。从新更作百年计，始信哀矜善用兵。㉓
 
在经历烽火抗战后，沈尹默已看透国民党政权的腐败，不仅坚辞监察委员并把监察委员“津贴”退还，还抱定“我们不能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信念，让其子沈令昕马上退役，父子于1946年底一起返回上海。
  归沪以后，时局动荡，物价飞涨。“字同生芹论斤卖，画取幽篁闭阁藏。”是沈尹默先生此时的生活写照，他对执意挑起内战不止的国民党政府已经彻底失望。1947年适逢李大钊烈士牺牲二十周年，对于这位北大时期的老同事，他始终怀有深厚的感情。在元夕节前后的祈福之日，他抄写李大钊遗作《大哀篇》纪念亡友，并以此抨击弊政宣泄心中积愤。此稿随手而书，不计工拙，一气呵成，苍凉悲怆之气溢于全篇。
1947年仲夏，沈尹默惊闻其三弟沈兼士突发脑溢血在家中去世。昆仲情深以及国家战后疮痍未复的现实，使沈尹默悲慨交集，痛不欲生。在亲人眼中，沈尹默先生是一个极具深厚情感而又静气在身的人。进入暮年遭此变故，内心万般苦痛难以言说。他由亲弟遽逝自然会想起他早慧但英年早逝的侄子沈观，或不禁想起曾亲密共事却已先后离世的李大钊、刘半农、鲁迅、钱玄同、陈独秀等共编《新青年》的北大同事，抑或浮想起抗战时为国捐躯的无数将士……一直以来，其昆仲与众多同人苦苦探求的中国文化赓续与转型发展的难题，一定会在他痛彻心扉之际再次撞击到他。
沈尹默于此年为后世留下了一幅杰作——临颜真卿《自书告身》《祭侄文稿》连写手卷。看着这幅瑰宝，很容易感受到沈尹默先生内心情感的汹涌澎湃，他的思绪一定飞越到了大唐，和他至为敬仰的前贤颜鲁公做了思想情感和书艺上最为深入的交流。那场持续八年的安史之乱使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度由盛转衰，而颜氏一门及所率将士和民众与叛乱之徒的英勇抗争，那种蕴藏在仁人志士和民众心中的天地英雄气，正是我们这个民族最为深沉的力量。这种天地正气，深刻影响了此后中国历史的走向，也塑造了中国文化的灵魂。抗日战争，是中华民族由灾难深重的谷底挺身走向浴火重生，走向伟大历史复兴的新起点。战乱之余，在经历亲人的生离死别之痛后，似乎他积数十年之功力，就为重现颜鲁公精诚所积发为瑰宝的作品摄人心魄的旷世悲情与壮美。沈尹默精心临作，其雄壮浑厚之体，渗入遒劲清健之姿，英雄之气漫于笔端，诚可谓千秋凛然。沈尹默在临后题记中自称“愧极愧极”，但实为后世留下再造之经典。
沈尹默在抗战时期的诗、书建树与文艺活动，在中华民族面临空前危机的历史阶段，超越了个人艺术追求的影响，具有了延承、弘扬中华文化、振作民族精神的人文价值和社会意义。
（作者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
 
注释：
①沈长庆著《沈尹默家族往事》，中国文史出版社，2013年，第264页。
②郦千明编注《新编沈尹默诗词集》，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24年，第42页。
③郦千明《新编沈尹默诗词集》，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24年，第42页。
④沈长庆著《百年巨匠·沈尹默》，文物出版社，2019年，第118页。
⑤郦千明编注《新编沈尹默诗词集》，第46页。
⑥郦千明编注《新编沈尹默诗词集》，第47页。
⑦郦千明著《沈尹默年谱》，上海书画出版社，2018年，第367页。
⑧郦千明编注《新编沈尹默诗词集》，第330页。
⑨郦千明编注《新编沈尹默诗词集》，第52页。
⑩沈长庆著《沈尹默家族往事》，第210页。
⑪沈尹默《秋明随笔》，中国文史出版社，2018年，第61页。
⑫郦千明编注《新编沈尹默诗词集》，第70页。
⑬沈长庆著《百年巨匠·沈尹默》，第188-190页。
⑭马国权编《沈尹默论书丛稿》，三联书店，1981年，第231页。
⑮陈玉玲《沈尹默书法艺术》，惠风堂笔墨有限公司出版部，2001年，第21页。
⑯马国权编《沈尹默论书丛稿》，第149页。
⑰沈培方《沈尹默书法艺术解析》，江苏美术出版社，2000年，第18页。
⑱郦千明著《沈尹默传》，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20年，第281—282页。
⑲马国权编《沈尹默论书丛稿》，第102页。
⑳张充和藏《沈尹默蜀中墨迹》，广西美术出版社2001年，第11页。
㉑郦千明编注《沈尹默年谱》第375页。
㉒郦千明编注《沈尹默年谱》，第4页。
㉓郦千明编注《新编沈尹默诗词集》，222页。
 
 

责任编辑：南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