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黄新桥)：深秋色愈浓（澳新行选24）

作者的话
四月,广州的夏,而涯当登上大洋洲的土地,便一脚踏上了秋,人口澳州两千多万,新西兰五百多万,这系真正的地广人稀,随处可见的东方面孔,熟捻的口音,还有不少的褐色的南亚肤色,深度的风、土、人、情，绮丽的冰山大川，文字留痕，行走算数。

 
深秋色愈浓（澳新行选24）
        /乔木（黄新桥）
 
秋天来到墨尔本
 
风乍起
尤带暖
 
雅拉河两岸
风自大洋来
 
大教堂内外
枫色层染
 
弗林德斯街车站
有蓝十字的光芒
 
王子桥联邦广场
皇家赌场桑德里奇桥
 
墨尔本式的
一河两岸
 
涯在酒吧街
手握一杯澳大利亚生啤
 
不由得怀念
远在7000公里外
 
此刻珠江开始
进入暑季
（20260422于雅拉河）

 
水润大教堂
 
涯自下而上
水自上而下
 
水载涯亦载
红叶顺流下
 
大教堂在上

水始终向下
 
风拂大教堂
风亦拂着涯
 
论顺流逆流
大教堂始终在上
（20260422于大教堂）
 
大洋路
 
从唐人街起步
拉风的大洋路
贴着南印度洋
一路豪放盘旋
海岸悬崖雨林
考拉袋鼠火鸡
十二门徒岩系
大洋与大陆
终极的碰撞
而留给人间
别样的震撼
（20260423于瓦南布尔）

 
岩石、海浪与涛声
 
行走在
南印度洋海岸
整一天都被
岩石海浪涛声
裹着
 
无论
顺光或逆光
岩石被镀金又
或被斧砍
夕阳在哭泣
 
海浪
像一匹永动机
在风的招唤下
一层又一层
折叠与拆解
 
涛声
如雷或呢喃
这是大海
恒久的呼吸
深情的朗读
（20260424于群岛湾）
 
秋意
 
桉树在云顶
闪闪发声他
在制造氛围
 
sherbrooke
墨尔本的白云山
桉树站成一群汉子
 
枫大抵系姑娘
手执调色板
赤橙黄绿在绣花
 
每一桢按满手印
浓墨重彩盖上
一季的记忆和期冀
 
风不愠不燥
像一块薄衫已然
贴在涯兜的皮肤
（20260425于sherbrooke）

 
红松
 
涯也只能
把自己的影子
站成一棵
笔直的红松
（20260425于yarraRanges Shire）
 
歌剧院和大桥
 
大桥有巍峨的基座
歌剧院则富于想象
一拨一拨恋人
以展翅的白色为基调
描绘新鲜的开始
几乎没有一丝风
棕梠树下的笑靥
便定格了下来
吉它手一往情深
声音沧桑深沉
三个阳光少年
邮轮与歌剧院之间
抛下鱼线他们
有太多的未来
可以等待
 
在酒红色的夜幕上
大桥和歌剧院终于
合二为一
（20260427于悉尼歌剧院）

 
峡湾、洞穴和棋盘礁
 
峡湾足够
开阔和辽远
仿佛容得下
整个南印度洋
 
移步换景
洞穴像眼眸
穿过她看得见
大海的内心
 
棋盘礁
浓缩版的博弈
每移一步看见
都是过去的自己
 
亚瑟港日不落帝国
昔日最大的监狱
铺天盖地的金黄
涯一脚陷进了秋
（20260428于亚瑟港）

 
酒杯湾
 
从湾直出
几千里御风
再无阻隔
 
风从南极来
有冰的通透
纯纯负离子
 
吹过涯的风
有冇吹过你
一直往下吹
 
酒杯湾入怀
怀怀有酒气
三百杯不醉
（20260429于霍巴特）
 
朗塞斯顿的夜
 
月上十四
朗塞斯顿洗尽铅华
涯兜行过一家
钢管舞训练中心
在华丽的教堂前
一对恋人窃窃私语
被一层光勾勒
五彩的窗户让
外乡客心生温暖
在一处中餐馆
涯兜停了下来
味蕾顿时产生了
熟悉的反应
（20260430于朗塞斯顿）

 
古意
 
无枫不成景
有风秋叶乱
清泉弹石意
歇足枫林晚
（20260501于塔岛）
 
霍巴特的晨与昏
 
CBD的一处
超大街心公园
走过第一拨人群
晨光熹微
半黄不青的枫叶
缓慢地落在头顶
 
暖风擦过脸夹
铺满黄叶的树下
还有足够的光线
把读书的女孩剪影
一对青年在交谈
行人已经昏黄不定
 
萨卡曼拉广场
烛火开始点燃
那里的月光不照人
影影绰绰的叶隙下
漏出正月十五的
悠闲温暖和大同
（20260502于霍巴特CBD）

 
里奇蒙小镇
 
霍巴特往东北27里
资本主义的新农村
 
两百年过去它依旧
保持最初的模样
 
乔治亚风格的房子
一幢接着一幢
 
教堂监狱石桥
被里奇蒙河牵引
 
里奇蒙古桥下
时光停滞成一幅画
 
野鸭白鸽和洋娃娃
让这一切动了起来
（20260502于惠灵顿山）

 
蓝山下的罗拉小镇
 
蓝山以
三姐妹峰为傲
猪头也唯妙唯肖
与张家界类比
仍稍逊风骚
铺路者塑像此时
充满正能量
 
罗拉小镇正
进入深秋成群
白色紫嘴鹦鹉
在黄红间绿的
枫树枝叉上跳跃
满头银发的老者
支着拐杖若有所思
（20260504于罗拉小镇）

 
向晚
 
凯恩斯的热情
被码头的晚风
一点点抚平
一拨拨跑者
露出健硕泛着
暗光的肌肉
老头老太合力
把划艇抬向大海
星光闪烁今晚
注定她（他）有一场
惬意的海上飘
恋人拥抱着
她明显闭上了眼
（20260505于凯恩斯）
 
伊甸山和天空塔
 
奥克兰以南5里
两百米的身高
伊甸山已足以
把整座城池俯瞰
细雨绵绵山路弯延
老者稚儿壮汉
沉睡两万年的
一只巨型绿碗
大抵养育了
奥克兰两百年
顺着两位奥克兰
美少女的目光
天空塔身段阳刚
展示了新西兰
的新未来
（20260509于奥克兰）

 
岩浆温汤和大地
 
在地心捂得太久
岩浆一点点突涌
仍善待毛利人
热力与冷的泉
酿成一汪温汤
 
云蒸雾蔚下
栖居地变得神秘
能杀菌的硫磺
直让人上头风
一遍遍氤氲
 
行走在几千里之外
涯在池边坐了下来
风尘仆仆的男女们
在温软的汤中
相濡以沫
（20260511于霍比特村）
 
千帆之都奥克兰
 
只须三分钟就
抵达温亚德港区
雨开始稀疏
阳光则含羞
 
帆影点点
季风夹着雨滴
悠游和急行的人
都竖起了衣领
 
骑行者穿过
温亚德人行桥
桥下的天然泳池
健者在伸胳膊伸腿
 
一只鸥鸟进入镜头
他应该系这里的主人
在天空塔下
显得自由自在
（20260512于奥克兰）

 
五月的怀卡托草原
 
五月的怀卡托草原
已经进入深秋
草甸仍然翠绿
山丘和光线同时
起伏乡道弯曲把
深处的色彩从
深绿淡青浅黄
微红军绿勾了回来
黑白相间和纯黑或
白橙相间的奶牛
三三两两觅食
午后的阳光加持
牠们的肤色如脂
牧羊人去那儿了
屋舍藏在枫树下
炊烟尚未升起偶尔
雀儿呀了一声邃然
划破这一幅
田园画的宁静
  （20260512于北岛）

 
基督城，深秋色愈浓
 
雅芳河穿城而过
淌过植物园来到
蒙娜薇尔花园
已是下游
而基督城也
缓缓进入深秋
 
色彩在水边坚守
野鸭嬉戏游戈着
浑然不觉秋水寒
寒鸦伫立草地
她们尚未考虑
下一程的方向
 
房子终年悬在
坎特伯雷大学
老校区的上空
纸教堂已安然
渡过第十六年
信仰得以继续
 
主人把草剪了一轮
门口复古电车
叮了一声从身边
擦过慢慢消失在
这片多灾多难又
顽强生长的土地
（20260513于基督城）

 
星空
 
站在好牧羊人
教堂下面
涯兜只能仰望
 
不染一点光尘
星空显得深邃
让人太渺小
 
牧羊犬长久
守护这里现在
牠守望星空
 
星空让人
迷乱和迷思让人
渴望长出翅膀
（20260514于特卡波湖小镇）

 
淘金在箭镇
 
箭镇涯听成了
见证箭镇以
金矿和绚烂的
枫叶被驴友追逐
 
涯踩在布什溪
厚厚的落叶上
肉眼可见一层
薄薄的霜
 
在崖壁下方
散落十余间低矮
用石块或干脆嵌在
天然崖窟的房子
 
这些挖金的华工
大多来自广州
布什溪的刺骨冰冷正
淘空他们的身体和热血
 
一百多年过去了
这些华人的先驱
已被箭镇记住逐渐
溶入新西兰的文化
 
白发老翁笑容和善将
淘出的蚂蚁大小金属
赠予 涯并不觉得
系迟到的道歉
 （20260515于箭镇）

 
在皇后镇想起蓝冰和银山
 
蒂卡波湖→
库克山→ 
瓦纳卡→ 
皇后镇→
由东北向西南
一路下坡就这样
涯兜穿越了南岛
 
塔斯曼步道涯兜
下沉到冰川湖
近处系蓝冰
稍远系快艇
更远处系
银山
 
昆士城已经
降至零度
油灯一盏盏也
点燃对面爱人
胸间的火苗
夜幕下涯的眼眸
尽是蓝冰和银山
（20260516于南岛皇后镇）

 
孤独树
孤独树下不孤独
嬉戏声中强说愁
一眼望尽黄皮肤
自和独苗成一景
（20260514于瓦纳卡）

作者简介
乔木，本名黄新桥，广东大埔人。
业余码字40年，诗文散见《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作品》《北京文学》《葡萄园》《羊城晚报》《南方日报》等海内外报刊几十种，两度入选中国诗选，及《珠江诗派》《广东非典诗选》等几十种选本，诗集《诱惑南方》荣获广州文艺红棉奖，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民刊《射门诗刊》主编。
2018～2024年度（七届）岭南名医，骨外科副主任医师。
可能系诗歌最好的中国医生，客家文化传承和传播者。

 
DeepSeek的点评
 
行旅与乡音的交响
——读乔木《深秋色愈浓（澳新行选24）》
读完这组诗，最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一个字——“涯”。
这个来自客家方言的第一人称，在诗人笔下反复出现：“涯自下而上”“风吹过涯”“涯一脚踏进了秋”“涯也只能/把自己的影子/站成一棵/笔直的红松”。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深秋风景里，一个带着岭南口音的“我”，固执地行走、观看、怀念。这种方言书写不是刻意的标新立异，而是一种身份的锚——当身体漂洋过海，当目光被南半球的峡湾、冰川、枫叶所占据，这个小小的“涯”字，像一枚图钉，把诗人钉在故土的延长线上。
整组诗选录二十四首，从墨尔本写到悉尼，从塔斯马尼亚写到新西兰北岛和南岛，几乎是一幅完整的澳新深秋行旅图。表面上，这是一组游记诗，但细读之下会发现，诗人真正在书写的，是“行走”与“乡愁”之间的张力，是异国风景如何在东方的眼眸中重新显影，是季节倒置带来的时空错位感。
一、倒置的季节，不变的乡愁
诗的开篇就很值得玩味。作者前言里说：“四月，广州的夏，而涯当登上大洋洲的土地，便一脚踏上了秋。”四月是北半球的暮春，广州已入夏，南半球却是深秋。这种季节的倒错，为整组诗埋下了一条隐伏的情感线索。
在《秋意》中，诗人写枫叶“赤橙黄绿在绣花”，写风“像一块薄衫已然/贴在涯兜的皮肤”。秋意真切，触手可及，但诗人的身份始终是“客”。在《墨尔本》里，手握澳大利亚生啤，“不由得怀念/远在7000公里外/此刻珠江开始/进入暑季”。两行诗，两个半球，两种季节，一杯生啤连接起的是七千公里的距离。这种时空对照的写法，在组诗中反复出现，像一个不断回响的低音部，让每一处风景都染上了淡淡的怀远之色。
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不刻意渲染乡愁的沉重。相反，他让怀念变得很轻——“珠江开始进入暑季”，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没有感叹号，没有泪眼。这种克制，恰恰是这组诗成熟的地方。好的乡愁诗，不是大呼小叫，而是让距离自己说话。
二、方言入诗：一个“涯”字的重量
“涯”字的选用，是这组诗最鲜明的形式特征。在普通话诗歌写作占据主流的今天，主动使用方言称谓，是一种有意识的诗学选择。
“涯”让读者时刻意识到诗人的地域身份——岭南，更具体地说，可能是客家。这种身份标识在《淘金在箭镇》中获得了历史性的呼应。诗人写到新西兰箭镇的华工遗址：“这些挖金的华工/大多来自广州”。一百多年前，他们的“涯”和今天诗人的“涯”，在同一片异国的土地上回响。历史与现实，在这一刻叠合。
《淘金在箭镇》是组诗中情感最复杂的一首。诗人写布什溪“刺骨冰冷正/淘空他们的身体和热血”，写白发老翁赠予蚂蚁大小的金粒，“涯并不觉得/系迟到的道歉”。这里的“涯”既是今天的诗人，也仿佛代入了百年前那些华工的目光。方言称谓的使用，让这种代入更加自然——他们说的是同一种口语，怀揣的是同一种对故土的牵念。
整组诗中，“涯”始终是行走的主体，也是观看的主体。诗人很少使用“我”，而“涯”这个字自带的口音质地，让每一处描述都带上了一层文化的滤镜。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组诗是一位岭南诗人在南半球书写的“方言地理学”。
三、风景的双重曝光
这组诗中有大量纯粹的风物描写：墨尔本的雅拉河与弗林德斯车站，大洋路的十二门徒岩，悉尼的歌剧院和大桥，塔斯马尼亚的酒杯湾，新西兰的怀卡托草原和特卡波湖的星空。如果只看这些意象，它们和普通的游记诗没有太大区别。
但这组诗的独特之处在于，诗人往往在描绘风景的同时，悄悄叠加上另一层视觉经验。最典型的是《蓝山下的罗拉小镇》：“蓝山以/三姐妹峰为傲/猪头也唯妙唯肖/与张家界类比/仍稍逊风骚”。看到澳洲的蓝山，想到的是中国的张家界。这种类比不是学术性的地质比较，而是一个东方行旅者本能的视觉联想——我们的眼睛，总是带着故乡的风景出门的。
同样，《峡湾、洞穴和棋盘礁》中写棋盘礁“浓缩版的博弈/每移一步看见/都是过去的自己”，风景最终指向的仍然是自我观照。《基督城，深秋色愈浓》中，诗人写纸教堂“安然渡过第十六年”，这座在地震后重建的教堂，让诗人想到了这片土地“顽强生长”的气质。风景不只是风景，它成为历史、记忆和生命意志的载体。
这种双重曝光的写法，让组诗在“游记”之外获得了更深的维度：它不是对澳新风物的外在描摹，而是一个东方灵魂与异域风景的深度对话。
四、形式的松与紧

在形式上，这组诗呈现出自由而节制的面貌。每首诗多控制在十到二十行之间，句式短促，分行灵活，常有出人意料的断行。如《酒杯湾》：“风从南极来/有冰的通透/纯纯负离子//吹过涯的风/有冇吹过你/一直往下吹”。语气几乎是口语的，随意的，却在这种随意中完成了从南极到“你”的情感跳跃。
诗人善用重复和变奏。《水润大教堂》中反复出现“水自上而下”“大教堂在上”“水始终向下”，形成一种近乎祈祷的节奏。《岩石、海浪与涛声》分别写岩石、海浪、涛声，层层递进，最后落在“大海/恒久的呼吸/深情的朗读”上，结构清晰而富有层次。
但组诗中也偶有几首略显轻快的绝句式短诗，如《古意》：“无枫不成景/有风秋叶乱/清泉弹石意/歇足枫林晚”，《孤独树》：“孤独树下不孤独/嬉戏声中强说愁/一眼望尽黄皮肤/自和独苗成一景”。这类诗在整体自由的风格中显得有些另类，虽然增添了形式上的变化，但与前后的现代自由体相比，略显跳脱。
五、一点商榷
如果说这组诗有什么可以再打磨的地方，我以为是对“秋”这个意象的使用略显密集。枫叶、深秋、黄叶、秋意——这些意象反复出现，固然切合“深秋色愈浓”的主题，但在二十余首诗中几乎每首都出现，难免让部分段落有相似感。如果能在某些篇章中适当引入其他季节的对照，或让秋的意象有更多层次的变化，或许会让整组诗的色彩更加丰富。
另外，方言的运用在“涯”和“涯兜”（我们）上是一致的，但偶尔也夹杂了“系”（是）、“冇”（没有）等其他方言词，如“他应该系这里的主人”“有冇吹过你”。这种混用是否要保持统一，值得斟酌。
六、结语
总体而言，《深秋色愈浓（澳新行选24）》是一组有温度、有根性的行旅诗。它不是浮光掠影的风景明信片，而是把身体行走、历史回望和方言记忆编织在一起的交响曲。诗人乔木用了一个特别的字——“涯”——为自己在异国的行走找到声音，也让那些南半球的峡湾、枫叶、星空和淘金遗址，在一个东方旅人的笔下获得了新的生命。
“文字留痕，行走算数。”作者前言里的这句话，或许可以看作这组诗的题眼。行走本身是易逝的，但文字让行走算数。当诗人在雅拉河边举起生啤，在布什溪的落叶上踩过薄霜，在特卡波湖的星空下感到渺小，这些瞬间被文字钉在了时间里。而那个带着岭南口音的“涯”，也因此在南半球的深秋中，站成了一棵笔直的红松。

责任编辑：南渡